
《月光之東》最好看的是人與人的交織,互相觀察映照出的某種印象。
作者宮本輝的功力,在於編織這些千絲萬縷的關係,文字精準、恰如其分,吸引人一頁一頁看下去。他利用大量的對話與萬花筒般的人物折射角色切面,避開推理小說容易為情節而服務的生硬角色,凸顯人物的複雜與立體度。一個懸念貫串全作,吊住讀者胃口。我們陷入重重謎團之中渴望撥雲見日,同時共感遭逢巨變的人物如何艱難地整頓自己。然而看到最後,推理的色彩漸漸淡去,反而生出一種理解,理解人的種種面貌與選擇之難,叫我們學會寬容。
故事從死亡開始,加古慎二郎的太太突然找上加古的國中同學杉井純造,加古慎二郎不久前在巴基斯坦喀拉嗤的旅館裡上吊自殺了。加古與杉井兩人雖是舊識,但已二十多年沒有來往,甚至沒有參加喪禮,對於加古太太的來訪確實意外。
原來出差喀拉嗤的加古先生並非獨宿,而是與一位塔屋米花女士在一起。加古太太手上有五封信封上署名杉井純造,裡面其實是塔屋米花的信件,她才循著信封上的地址找來,想要了解丈夫自殺的線索。塔屋米花、加古、杉井都是國中同學,但米花很早就轉學失去聯絡,對於冒名的信件,杉井先生也是丈二金剛摸不著頭緒。自此,小說藉由加古太太和杉井先生兩條故事線,帶我們找尋塔屋米花這位神祕的女子⋯⋯
沒有使用的車票
雖說米花轉學以後就失去聯繫,但杉井先生一直保留那張三十七年前,從糸魚川到信濃大町的車票。米花轉學之前說著「嘿,來找我,到月光之東來找我。」而後漸漸遠去的背影,一直縈繞在杉井心中。
那天,杉井買了車票卻沒有踏進檢票口,也沒有把票退掉,而是一直保存著這張無用的車票,幾經搬遷、結婚,都一直帶在身邊。杉井自己也不明白這些舉動的原因,也許是怯懦、不捨,或放不下的迷戀⋯⋯。三十七年後的今天,他終於踏上尋找米花的旅程。一個國中男孩的初心,埋藏數十年後重新跳動。
美貌中有一種淒厲
米花從小就是個美女,父親是五官深邃,電影明星一般的美男子,母親有一種沉穩的美麗,一家人以一種格格不入的存在感生活於小鎮之中。父母相差二十幾歲、少與他人往來,加上米花還有一個因腦瘤體弱的妹妹,一家人總是小鎮議論的中心。此外,米花六歲的時候,曾經失蹤兩天,這起事件,也成為米花另一種原罪,和陌生男子獨處兩天的惡意臆測如影隨形。別人口中的米花從來就大過於真實的米花。
在訪查的過程中,杉井找到了米花曾經打工過的合田牧場,負責人合田澄惠曾是米花高中時期的好友,在發覺米花的男女關係後漸行漸遠。合田小姐回憶那天在賽馬場,「晚霞在米花的瞳孔裡凝聚成血紅的斑點,使她的美貌平添一抹淒厲」。或是資助米花上大學的金主津田感覺到「她鋒利如刀刃的目光裡,還帶著一種女性想要緊緊攀著某個依靠的風韻。」米花的美麗總是與尖銳並存。
無論是女性帶著嫉妒與鄙視的眼光,或是讓男人們著迷卻又畏懼的魅力,米花深知自己的武器。美貌與危險,讓我們聯想到希臘神話裡擁有魅惑歌聲的致命海妖「賽蓮」,美麗的米花不停哼唱著「來找我」,回應召喚的男人們非死即傷。
然而順著故事我們會明白,這些被妖魔化的「賽蓮」,實有赤手空拳和世界搏鬥的一種強韌。小說裡描寫米花「從小她就深切地體悟到,人可以冒瀆別人到什麼程度」。冒瀆,意指冒犯、褻瀆,是非常重的字眼,可還是孩子的米花已在母親的境遇與小鎮的鄰居互動中深有所感,早慧卻無所依靠的她只能自己站穩腳跟。
讓對方痛苦,是米花對「冒瀆」的反擊,只嘆傷敵傷己。米花奮力地與命運搏鬥,她的執著與強韌也成爲命運的推手,像那株強行割下,即將枯萎的向日葵。曾和米花交往過的男人說:「如果有一種性愛的目的是為了讓對方痛苦,不,應該有的,那麼她就是那種為了達到這個目的絕不罷休,不放鬆的女人。」
男人的欲望在女性身上具象化,但兩者的天平嚴重傾斜,紅顏禍水,紅顏必須用自己的方式反抗。平凡早已遠離,這是米花的美麗與哀愁,淒厲的美貌其來有自。
日記:人生唯一的解法是面對自己
或許我們可以把加古太太,視為與米花對照的另一種典型。加古夫妻一開始就以結婚為前提交往,彼此在外表、個性、學歷、工作等,方方面面都合乎標準,以社會期待的準則步入婚姻。認真相夫教子的加古太太,曾經以為這就是人生的面貌,對於自己的感情與欲望,從來沒有認真地思考過。直到死亡與背叛的打擊同時到來,才強迫加古太太重新審視自己的人生。
遺族之艱難,不只是被拋下的受傷、絕望、憤怒、無從探問的輕生原因,更令人痛苦的是自身存在意義的鬆動。不僅是加古太太,孩子們也受到了嚴重的影響,兒子的異常行為,來自於「我是那個在異國上吊自殺死了的人的孩子」。留下來的人,該如何自處?
復原之路道阻且長,精神科醫生建議加古太太寫日記,記錄當下感受,加古太太自己立下了「絕不能說謊」的規則。我們可以在日記中看到她從一開始的不甘與無助,執著於找尋答案,而後竟能說出「我很喜歡對丈夫外遇渾然不覺,最後還被自殺的丈夫遺棄的自己⋯⋯」這樣的話。讀著讀著,一邊覺得有某種程度自我安慰的可笑,卻同時深受感動,就算遭逢悲劇,也可以喜歡自己。
絕不能說謊,是一種承諾——我要毫不保留、誠實地面對自己。
加古太太這樣的角色,很容易變成一個終日哀嘆、以淚洗面,覺得自己被世界遺棄的怨婦。但宮本輝賦予她另一種可能,與其對於所謂的真相或解答苦苦追尋,不如看向眼前的真實生活。加古太太意識到自己並不是孤身一人,無論是唐吉叔父、公司同事、還有搬來同住的母親,意識到「有人一直在照顧著我」本身,就能帶給人深深的安慰。
叔父說:「長長的時間洪流裡,有全然無謂的時刻,也有深具意義的一瞬。」原來那些「無謂」或「深具意義」都是自己賦予的,加古太太找到了新的答案。丈夫在的幸福跟丈夫不在的幸福,她漸漸感受到後者的美好,這是加古太太的智慧,也是神祕又美貌的米花難以企及的堅定。加古太太不需要一聲聲的召喚,叫人不停追尋,她已經能安放自我,為人生重新定錨,她就是自己的月光之東。
一光年的寂寞
在故事中,幾乎所有男人都難以抗拒米花的魅力,也付出相對應的代價。津田先生以「天旋地轉」與「一團烈火」形容對米花身體的耽溺,柏木先生說兩人的交往時光他幾乎「油盡燈枯」,加古先生甚至在遙遠的異鄉孤獨地走向死亡。然而隨著我們深入故事,並不會厭惡米花,反而為她那永遠填不滿的寂寞感到一種清冷與哀傷。
國中的時候米花和杉井說,她有時候會想像自己,在距離地球幾百億光年的宇宙某處,孤伶伶地飄浮著。當時杉井並不明白米花的寂寞有多深,傻傻地問一光年有多長:九兆四千六百七十億公里。杉井後來把新的腳踏車取名為「舊時柳清冷」諧音「九四六七零」,一光年的距離,是男孩真摯又單純的浪漫。
然而一光年實在是太遠了,他們窮盡一生也到不了。米花聲聲呼喚男人們到「月光之東」找她,說:「唯有你願意為我這麼做,我才能繼續忍受寂寞」。從小就承受常人難以理解的壓力,米花的心早已掉進無邊無際的宇宙漂流,咒語一般的重複「來找我」,其實是從沒被接住的「有人在嗎?」。
家庭從未支持米花,命運也總是作弄,那些回應呼喚的男人實則相隔一條鴻溝,一邊鞏固自己的日常生活,一邊向米花索求。沒有得到真正的愛,米花只能成為自己的女巫,施展她的魔咒。
觸不可及的月光之東
閱讀小說的人必然會問,「月光之東」到底是什麼?是祕密、回憶、珠穆朗瑪峰的峰頂、阿拉伯世界的崇拜、環遊世界一圈的陶杯,還是米花的彼岸?讀者看到最後,心中自有一個畫面。故事裡見識極明白的古董店老闆曾說,他在米花身上感覺到一種說不出的悲涼,而她的背影,就像一個從列車下來,奔向檢票口的人。那裡有人引頸企盼著她的出現。
絕世美女的絕對孤寂,聽起來多麼淒美啊?而與世界格格不入的箇中滋味,只有米花自己知道。宮本輝萬花筒般地鏡射各種面向,米花的面貌卻更顯神祕。事實上,無論我們多麼靠近對方,人們終究難以真正了解他人的際遇或感受。我們能做的,就是練習對自己誠實,然後在可以努力的範圍內,盡力照顧他人的感受。
加古太太因為米花被迫接受另一種人生,卻好像因禍得福(?),更早體會到不曾思考過的一種幸福;而一生飄蕩的米花,建構了觸不可及的月光之東,看似虛幻,清冷與墮落並存,但如果我們退一步再看,看到更多的是一種強韌。
女性兀自昂然活著的堅定決心,未嘗不是一種幸福。
作者/季竺怡
部落格「樂遊原」與IG「樂遊原(@leyou_yuan)」共同經營者。


